1979年秋,我到公社读高中,校园离家远需求住校。开学前,母亲为我预备了一只装粮的小布袋、两个装咸菜的玻璃瓶、一张小细席和一床薄被子。街坊邵大婶看过母亲为我预备的东西说:“汪大婶,你得给孩子备个箱子,孩子好放放衣物。”邵大婶的儿子也在公社高中读书,我看过他上学的箱子,紫红的,亮得能照得见人影,四角还用铜皮包着,上面挂着把铜锁。母亲听后为难了,家里仅有一只箱子,是她陪嫁的,上一年就被三哥刷上了白漆,用红漆写上“冰棒”二字,成了冰棒箱,绑在自行车后包袱架上,一个夏天,拖着它天天早出晚归,走村串户。母亲再看看家中也没有剩余的木材,几棵楝树是藏着预备给大哥二哥成婚时打床用的,不行能为我上学去请木匠锯了打箱子。
两日后,母亲笑着对我说:“四子(我乳名),妈为你编个箱子。”我半信半疑,还有点不甘愿,可想想总比没有的好。
母亲是柳编高手,左右街坊常找母亲编菜篮子。那时塑料制品还没有,柳制品在乡间是肯定霸主位置,从厨房用的漏勺,到身背的割草挑菜的草篓,再到幼儿坐的摇篮,运送用的车筐、车簸箕,甚至囤粮用的匾子,无一不是柳编的。
母亲为我编柳条箱,选的是上好的杞柳。杞柳长相秀美,绵软细长,剥了皮晾干的杞柳条呈银白色,是柳条中的“贵族”,大都用来编制精美的篮子、工艺品等。趁着正午下班时刻,母亲带上镰刀,推上手推车,去地边河沟,精挑细选割来两捆粗如筷子的杞柳。回来时,我看到她手上和脸上有两三处红肿起来的当地,不用说,那是杞柳叶上的洋辣子辣的。杞柳上的洋辣子,碰到皮肤上,如针刺般疼,用马齿苋捣碎涂改,就能消肿止痛,但母亲顾不得这些,她找来两把锄子,绑住做成夹子打起了柳皮。她利索地将一根根杞柳条放进夹子里,脚踏住锄头,一手压锄柄,一手拉柳条,将杞柳皮揉捏撕裂开来。我再用筷子做成的夹子,将杞柳皮扯去。这样一个时刻段叶子上还有洋辣子,我用筷子夹住,放在地上,用鞋底将其碾死。
午后的树荫下,母亲将饭桌挪到一边,找来一张小芦席,赤着脚,开端编柳条箱。之所以赤脚在芦席上编,她是怕弄脏了箱子。编柳条箱远比编篮子费心。编篮子时,一根根柳条看似张狂支棱的,可在母亲的手中却变得温柔灵巧,像猫儿的尾巴相同在她怀中、手指间摇摆,不到半响时刻,一只篮子就编好了。可第一次编柳条箱,母亲就像学生第一次遇到未教过的数学题,她在席子上排好柳条,迟迟未动手编,手在席子上比画着,心里盘算着要多大的底,从何下手。总算,她拿起了四根柳条,头尾倒置排在一同,继而重复上面的动作,四四一十六,交叉着,互压着,形成了“井”字形。打到转角处,她把柳条又湿点水,在手中慢慢地转着,让其弯处如麻花。半响下来,一只箱子的雏形出现在母亲的怀中。通过两个半响,一只美丽的柳条箱就编成了。父亲找来牛皮把四角包了,还克己了铁搭扣,买来小锁。
开学前一天,我签到注册后,拎着柳条箱找到宿舍。进了宿舍,环视一下,看到同学床头摆着的大都是木箱子,有的上了漆,有的没上漆,横竖红的紫的,新的旧的,都是木箱子。唯有我的是柳条箱,白得扎眼,登时有了丑小鸭的感觉,头一会儿低了下来。没想到,同学们见了我的箱子,都稀罕地围了上来,摸着润滑的箱子,垂头闻闻,夸大地说,好香啊,好美丽啊,诘问我在哪儿买的。看到同学们仰慕的眼光,我也一会儿神情起来:“是我妈妈给我编的。”更稀罕的事在后面,一起放进去的面饼,他们的长毛了,而我的吃起来还新鲜着。
本来,柳箱透气,就像家里的篮子,保鲜功能天然好。同学们发现这个隐秘后,把我的柳条箱当成了他们的食物储藏室,我也因而成了宿舍好人。

